Londo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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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ity of Silence" /《寂静之城》(1984) by Ma Boyong / 马伯庸
Translated by Ken Liu (2016)

Our reading for October 2019

Story Summary


The City of Silence cover Set in the near future, Ma Boyong / 马伯庸's 'The City of Silence / 寂静之城' illustrates how online communication becomes suffocatingly regulated by the authoritarian state. Forbidden the use of vocabulary outside of the official and ever-increasing “List of Healthy Words”, some web users find new ways to express themselves. Ma Boyong updates Orwell's 1984 to imagine how technology may further disrupt our freedoms.

This short story can be found in its English translation in the anthology 'Invisible Planets' (2016) edited by Ken Liu, who also translated the piece, and in its original Chinese here.

The author

Ma Boyong is a Chinese novelist, columnist and blogger. In the year of 2010, he won People's Literature Prize, one of China's most prestigious honors.

The translator

Ken Liu, a winner of the Nebula, Hugo, and World Fantasy awards, is the author of 'The Dandelion Dynasty', a silkpunk epic fantasy series (starting with 'The Grace of Kings'), as well as '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and 'The Hidden Girl and Other Stories'.



研讨回顾

《寂静之城》:灰色城市与彩色泡泡

(via our WeChat)

一个灰色的城市

灰色。四处都是灰色。灰色而空无一人的街道,灰色而凋零破败的建筑,灰色而面无表情的行人,灰色而一成不变的体制,灰色而谨小慎微的思想。像这样,马伯庸在《寂静之城》中刻画了一个缺少色彩的城市,这里没有变化,没有起伏,没有情感,也没有冲动。所以,为有意描绘这座“寂静之城”苍白的“历史枯竭”(historical Exhaustion),刘宇昆也在自己的翻译中小试身手,加入了一段非常精彩的叙述:There are no other states besides the State, It is who It is, and It always has been and always will be.

城市里这种“灰色”的来源,很显然同“有关部门”对于语言的管控和干涉不无干系。在意识到不停地增加“违禁”词汇只可能激发人们满满的抵触和意想不到的规避方式之后,“有关部门”反其道而行之,不再禁止人们“不能说什么”,他们制定了“互联网络健康语言列表”,从而开始规定人们“只可以说什么”。如此一来,力图反抗的人们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武器,被“有关部门”扼住咽喉,在这样有限的发挥空间内,具有颠覆性力量的话语无法被充分表达,久而久之,人们甚至也就忘记了这种“颠覆性”本身。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寂静之城》与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在很多方面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老大哥”治下的大洋国极力推广苍白简略的“新话”,一直在尝试抹去语言中暗藏的复杂情绪,从而将话语中自发产生的反抗性扼杀在摇篮之中,因为在“有关部门”和“老大哥”看来,语言是思想赖以生存的载体,而失去了“语言”的承载,“思想”随即也将无以为继。

这样想自然是有道理的,就像荣格思考的那样,“我们用词来思考;词是感性的,把我们带回到自然中”。正是因为语言上用词的细微差别,原本我们心中原本粗糙的感情也便随之分化,每个人心里的那些原始而朴素的冲动,也因为词语的丰富而得到了饱满而色彩分明的表达。通过人们个体之间基于语言的交流和沟通,这些冲动也逐渐变得不再原始朴素,在一点一点构建、雕琢、强化人们记忆的同时,不同的情感与不同的冲动之间也就衍生出了密不可分的联系,而这,恰是人们“思想”的来源和基础。

想象人们的“思想”是屏幕上的一幅抽象画,每个像素都由不同的颜色所填充,它精致、饱满,画面的每个角落都在向我们展示它鲜明的性格。这当然要归功于电子显示系统的“三原色体系”,在这个由红、绿、蓝三种颜色构成的三维坐标中,每一个特定的颜色都是“三原色”在各自轴向(0-255)范围内的特定表达。但是,《寂静之城》中的“有关部门”却无所不用其极,一步一步毫不犹豫地删除着让他们不再舒服的词语。最终,主人公阿瓦登“掏出今天新发布的健康词汇列表,发现上面是一片空白——终于连最后一个词组也被有关部门屏蔽了”,原本255*255*255的可能性也因此终究在“老大哥”们的努力下变成了1*1*1。所以,那幅象征人们思想的抽象画也便失去了原有的细节,失去了色彩的加持,被一种统一的颜色、声音、意识所同化。
那便是灰色,寂静的颜色。

一个符号的空间

虽然《寂静之城》与《一九八四》在探讨“语言”与“权力”的关系时展现出了许多相似之处,但它们的不同也同样是显而易见的,就像马伯庸通过故事中的角色展现的那样:“《一九八四》的作者见到了专制的进步,却没有预见到技术的进步……在大洋国人们还可以靠传递纸条来偷偷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关部门’把我们全赶到了网上,而在网络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即使想发一条短信都会被系统或者网管看的一清二楚,无从遁形。”

网络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不管我们现如今如何尝试使网络用户“实名化”,这里终究是一个属于“面具”们的地方。在这样一种虚拟的空间之内,每个“主体”得以抛弃自己原先的年龄、性别、种族甚至“身体”本身。在解构掉一切有关“客体”的羁绊和顾虑之后,“主体”们似乎拥有了重新构建自身身份的自由,他们在数字空间内畅所欲言,发表观点,评论时事,分享各种经验和故事。由此一来,我们在网络上留下的这些基于语言表述的言论就成为我们被别的“主体”所认识、了解的唯一途径,而我们的“身份认同”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就变成我们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所有“符号”的总和。当人们在“有关部门”的胁迫和鼓励下纷纷投身到这个网络之中时,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也就完成了由“实体”到“符号”的转化。在其它一些更为极端的故事当中,比如刘慈欣的《时间移民》,人们彻底拒绝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符号化的意识上传到巨量的芯片当中,以此书写“后人类”的可能性之一。

但是,网络空间在给“主体”提供通过“符号化”的过程重塑身份认同的同时,也给“有关部门”的监管带来了更大的便利。由于人们在网络空间中给自己构建的形象完全以词语和语言为基础,“有关部门”对语言的增添删减因而能够直接影响“主体”对于自身身份的建构以及他们对“他者”的认识。即便聚焦我们的现实生活,不论我们在自己身边搭建多么强大的防火墙来保持自己的网络“主体”不受侵犯,我们个人的信息和隐私仍然会直接暴露在别有用心之人的凝视之下。在失去了“身体”以及“身体”能够表达的非语言信息之后,网络空间内“符号化”的个人“主体”从而彻底沦为了“话语”的囚徒,“有关部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篡改我们用来建构身份的词语,而我们甚至丝毫不会察觉。

如今我们的互联网着实是一个聒噪的地方,各方资本和力量彼此角逐,甚至有人会认为网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颠覆专制的可能。但实际上,我们很容易就被这个虚拟空间表面上展示出的自由所蒙骗,在我们竞相重构我们的虚拟“主体”身份而在一定程度上抛弃“身体”的时候,我们也就正在逐渐滑入一个没有出路的专制符号话语。技术当然是中性的,但技术的进步却能让“一个集权的社会更加集权”。

一个彩色的泡泡

所以,这就是“说话会”存在的目的。主人公阿瓦登追寻着BBS论坛上隐藏的线索,最终找到了一个不能更不显眼的隐蔽房间,“门是掉了漆的绿色,门框上还点了几滴墨水,一部简易的电子门铃挂在右上角。”受益于一定程度的防窃听手段,这里的朋友得以有机会避开“有关部门”的监控,彻底把所谓的“健康语言表”抛之脑后,想怼谁怼谁,想骂谁骂谁,甚至“性”这个在外面的大环境中被严格管控的禁忌,在这个小房间里也可以无所顾忌。“说话会”的朋友们在这个相对隔离,却仍有某些方式能够进入、离开的空间里畅所欲言,他们谈论政治,谈论专制,谈论所有之前备受压抑的不满和焦虑。这里就像是一个漂浮在灰色城市中的一个泡泡,在泡泡中,人们可以重新找回所有被删去的词汇,拾起之前被抛弃的色彩。慢慢地,阿瓦登在说话会中“找到了久违的兴奋感”,也在同他人进行语言交流的过程中找回了“思考”的能力。象征人们“思想”的那幅因失去色彩而无法辨认的抽象画,也在这座“寂静之城”中漂浮着的无数彩色泡泡里重新恢复了自己原先的笔触和含义。

这些内藏颠覆力量的泡泡们,正体现出了福珂所尝试引入的“异托邦”(Heterotopia)概念。根据王德威老师的见解,“异托邦”指的是“现实社会里面,或者是由执政者,或者是公定的单位来规划的一种空间,或者是社会的成员从思维想象的形式所投射出来的一种空间”,并且这个空间总是存在着一个系统能够将其打开或者关闭,不仅能够将异托邦与其他空间分隔开来,又能让异托邦变得可以进入其中。在这样一种悬浮的空间内,人们可以短暂地从规训着每个人的互联网络中抽身出来,符号化的“主体”在泡泡里可以重新被“具像化”,重新拥有“身体”以及“身体”中蕴藏的无尽力量。

“这个城市就是一个大疯人院,里面大疯子管着小疯子,并且把所有没疯的人变的和他们同样疯狂……”阿瓦登在公交车站碰到的疯子毫无来由的呓语道出了这座“寂静之城”的本质。对于福珂来说,“异托邦”中的元素,像医院中的病人,监狱中的囚犯,与外面的大环境相比,总是怪异的,危险的,需要被改造的。而在这座灰色的城市中,阿瓦登的彩色泡泡最终还是避免不了被戳破的结局,而他本人编写的程序,竟变成了手刃朋友的凶器。他们在彩色泡泡中刹那的反抗,一瞬间的确体现了这座城市的诡异和反常,但却还是没有逃脱被同化的结局——

“His silhouette eventually melted into the equally quiet gray crowd. The whole city seemed especially sli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