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do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Group

LCSFG is a community for people interested in Chinese language science and speculative fiction (SF).

"Good Hunting" /《狩猎愉快》(2012) by Ken Liu / 刘宇昆

Our reading for June 2019

Story Summary

The short story follows the unlikely friendship between a spirit hunter's son and a spirit vixen's daughter (hulijing 狐狸精), as they reconcile with each other's livelihoods and form a lasting interdependent bond. As Hong Kong transitions into the unknown under British imperial rule, rapid industrialisation and the decline of spiritualism jeopardises their survival as young adults, forcing them each to adapt to harsh environments.

The narrative interrogates traditional folklore, urban migration and colonial history, and navigates towards a world where spirits are revitalised by technology. It plays with the role of the spirit in the age of techno-capitalism,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belief - not only for survival, but also liberation against oppressions.

'Good Hunting' is laden with concepts and imagery from Liu's original 'silkpunk' literary style. It was first published online by Strange Horizons (2012) and also appears in Liu's award-winning short story collection '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2016) here. It was recently adapted as a 17 minute episode of Netflix’s experimental animated sci-fi series 'Love, Death + Robots'. Th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Good Hunting" was published in Science Fiction World in 2017 here.
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book cover

The author

Ken Liu is an author of speculative fiction, as well as a translator, lawyer, and programmer. A winner of the Nebula, Hugo, and World Fantasy awards, he is the author of 'The Dandelion Dynasty', a silkpunk epic fantasy series (The Grace of Kings (2015), The Wall of Storms (2016), and a forthcoming third volume) and '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2016), a collection. He also wrote the Star Wars novel, 'The Legends of Luke Skywalker' (2017). In addition to his original fiction, Ken also translated numerous works from Chinese to English, including 'The Three-Body Problem' (2014), by Liu Cixin, and 'Folding Beijing' by Hao Jingfang, both Hugo winners.












研讨回顾

《狩猎愉快》:猎物与猎手的生存困境

(via our WeChat)

“感觉刘宇昆好像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我看科幻小说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故事读太多,尤其脑子里还要时时刻刻吊着一根弦,看见一些自认为“颇有研究价值”的桥段、描述和转折,该记的记,该划的划,该折页的折页。总之,故事里试图表现的情感和悬念,到我这里基本上都被各种烦思杂绪冲淡了。更何况,很多小说都试图通过一些不那么通俗易懂的方式阐述一些不那么通俗易懂的科幻设定,我已经习惯了置身于故事之外,而不是将自己代入其中去体验故事传达的喜怒哀惧。大概,我可能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故事杀手。

然而,《狩猎愉快》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半个多月前,为了确定六月份研讨会的主题,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开了刘宇昆的这个短篇。三页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被它所深深吸引,书上的字词语句也不再像是有可能会被分析的文本或数据。这些文字跳跃着,向我讲述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凄美故事。看到最后,狐妖姑娘嫣儿“一跃而出,如一道闪电,踏着敏捷而优雅的步伐,窜进了香港的街头。自由,充满野性,她是属于新世界的狐妖”,我心里感到怅然若失的同时,却又重新燃起了新的期待和希望。

我放下书,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桌上台灯略显昏黄的光爬上故事的最后几行,我抿了一口咖啡,放任自己仰在椅背上,内心里纠缠在一起的千思万绪在那一刹那汇集成两个字:
卧槽(表感叹的那种)。
过了几天我才发现,我这两个字背后所涵盖的复杂感情,其实刘慈欣早就已经感受到了,一次采访中,大刘称赞道:“如果每一篇科幻小说都是一首乐曲的话,我发现其他的乐声都渐渐消失并淡出记忆,只有刘宇昆的音乐还在响着,而且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当我看过所有能够找到的刘宇昆的小说后,终于意识到科幻文学中不仅能有激情与创意,也能有悠远深邃的诗意。”

没文化如我注定当不了作家。在我只能一句“卧槽”走天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写了几万字。刘宇昆的作品就是这样,鲜有过于宏伟的世界观架构,鲜有处心积虑设计的玄妙机关,更鲜有疯狂怪诞的魑魅魍魉。虽然《狩猎愉快》里的嫣儿是一只狐妖,但刘宇昆却在她身上赋予了多重含义,让她远远超越了单纯“志怪”的层面。她同主人公小良之间略显暧昧的故事,在探讨女性、殖民、现代性等诸多话题的同时,其中那种茉莉清香和火焰煤烟共同勾勒出的淡淡忧伤和婉转旋律,在我这绕梁三尺,挥之不去。

“狐狸精”与女性形象

毋庸置疑,刘宇昆是一位出色的译者,所以在他的跨文化创作中,他在行文和意象刻画上面的选词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故事的英文原文中,刘宇昆并没有将“狐狸精”一词转译为fox或其它更为间接的表达,而是直接使用了音译“hulijing”,并且没有添加注释。相反,他将“狐狸精”的含义隐藏在故事当中,美国的读者不得不在阅读的过程中逐渐发现“狐狸精”的点滴细节,从而体会到刘宇昆那种“陌生化”(estrangement)之下的文化张力。

但是,在《科幻世界·译文版》2017年第12期刊载的《狩猎愉快》中译文中,译者李兴东却有意将hulijing翻译为更为委婉和中性的“狐妖”,而“狐狸精”本身在中文语境中所隐含的贬义在这里迫不得已遭到舍弃,以求故事能够顺利出版,这是无比遗憾的。在刘宇昆的个人网站上,他曾经主动谈到过自己对于《狩猎愉快》的理解和看法,他强调说,这个短篇故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打破人们对于“狐狸精”的偏见和刻板印象。“在通常由男性学者记载的传说中,狐狸精在很多时候都被刻画为危险的红颜祸水,总是试图攫取男性的生命力”,而刘宇昆在故事中所尝试的,正是打破这样男性视角下的有色眼镜,赋予“狐狸精”以新的含义。

这种蕴含在嫣儿艰辛蜕变过程中的“新的含义”,正是女性作为“主体”的觉醒和反抗。自古以来,“狐狸精”本身具有着独特的二元性,其本身为狐,尖爪利齿,野性难驯,是自然界灵动的猎手。但当她们在男性的召唤下幻化为人形,虽然通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嫣儿母亲一般“裙带飘飘,纤腰素裹,衣袖盈风”,但这个过程却是牺牲自身野性的过程,由猎手变为猎物,被迫受男性追逐的同时却又不得不背上不公正的千古骂名。

嫣儿曾经给小良透露过“狐狸精”一直尝试靠近人类的原因,她们喜欢人类的事物,包括语言、服饰、诗词和各种传说故事,同时还期待能够“时不时收获一份来自正人君子的真挚爱情”。她们裹挟在传统“灵力”与西式“理性”的纠葛之中,在努力贴合人类男权社会之审美的同时,通过中国传统社会残存的一丝对自然和魔法的敬畏,同自身原本的野性和主体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当“灵力”消失,理性和科学的力量在殖民者的影响下占据了主导地位,嫣儿发现自己困在了这一副虚假的皮囊之中,没有尖爪,没有利齿,她不得不努力在男权话语中堕于她“被希望”成为的样子——I lure men for money(我引诱男人,骗他们的钱)。

在这里,刘宇昆并没有像其他很多男性作者那样自以为是地花费大量笔墨描写性和身体,他反而将叙述的重心放在了“生存”本身。在新旧价值交替之际,嫣儿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生存做出妥协,放弃自己的本真和主体性,去融入这个为资本和理性所劫持的男权社会,甚至自己的身体血脉也都被金属电线所代替,嫣儿的自我一度被排山倒海般的理性化浪潮所淹没。

不过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嫣儿却发现了理性和科技赋予她的新的力量。她用机械的力量杀死了虐待她的港督儿子,“狐狸精”们难以寻觅的野性和备受压迫的主体性通过另一种方式重新迸发,“消失已久的古老灵力回来了,虽然已是另一种面貌:金属与火焰浇注的身体,不再依托毛发与血肉之躯”。

殖民与祛魅

其实在研讨的刚开始,我们就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读《狩猎愉快》,有一种看“历史小说”的感觉。果不其然,刘宇昆他力图扭转“狐狸精”形象的同时,还深刻反思了殖民主义本身及其对殖民地文化的剧烈冲击。

故事中的一个不算起眼,很容易被忽略却又十分重要的人物,是英国人汤普森先生。作为殖民者的代表,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中国传统信仰和价值观的鄙夷。他觉得中国官员试图让他理解的“风水”、“气”、“佛像”等概念和元素都是无稽之谈,并且因此被激怒。伴随着“一片惊恐的吸气声”,他打坏了寺庙里的佛像,并且高调地宣称:“你看到了吧,我既没有被雷劈,也没有遭什么天谴。所以说,它只是一尊泥塑,充填了一些稻草,再涂上廉价漆料。这就是你们被大英帝国打败的原因!你们本该用铁来修路,用钢来造武器,却在这里崇拜泥巴做的雕像。”

佛像的残破表现了传统价值的式微。古老灵力的消失,不仅仅切断了“狐狸精”等魔法造物们的力量来源,更为小良和父亲这样的“除妖人”带来了难以适应的变化。在以火车为代表的现代工业入侵到这片“灵力正在被抽走”的土地之后,小良和父亲的驱魔技能已不再被人们所需要。“人们要么求助于基督教的传教士,要么去找那个自称在旧金山念过书的新式教书先生。年轻人被传说中的好前程和好薪水吸引,纷纷离开村子,前往香港和广东。”这样,嫣儿所面临的关于“生存”还是“灭亡”的困境同样改变着整个国家,无法适应现状的父亲怀着满腔困惑和愤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小良则牢记着嫣儿给他的叮嘱——Learn to survive(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生存”就像是垂悬在小良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逼迫着小良适应英国人带来的现代意识形态。但是,中国在西方坚船利炮之下产生的殖民现代性,却让人们在割裂过去的同时,执拗于工具化的理性。各式各样的奇技淫巧充斥着城市的每个角落,通过小良的努力,“机械臂已经可以在中环的酒吧里斟酒,机械手也在新界的工厂制作时髦的服装和鞋子。太平顶的府邸里,[小良]设计的自动扫帚和拖把开始分区分块地洒扫房间,像机械精灵一样喷吐白色的蒸汽,不时轻轻地碰到墙壁。”

但是,这些技术没有灵魂。不论这个世界多么日新月异,中国人仍然不得不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但故事到这里,刘宇昆将嫣儿和小良的“生存”难题交织在一起。小良技术才能所影射的西方现代性与囚禁在嫣儿身体里古老而传统的“中国性”紧密结合,“狐狸精”涅槃重生。

重生后的“狐狸精”们超越了灵力的限制,奔向了未来的无限可能。

“我想象着她在那条通往山顶的铁路上飞奔,如同不知疲倦的引擎向前冲刺、再冲刺,奔向太平顶,奔向那充满魔法的未来——正如那充满魔法的过去。”

不过讨论中还有人认为故事的结局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乐观。嫣儿重新找回的主体性并不是基于她自身,而是依靠男主角小良身上的科学天赋。所以“狐狸精”到最后仍然没能超越当时的社会话语,但却着实留下了希望,因为此时她们所依靠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男性”,而是通常与男性相联系的“理性”本身。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我们仍然不能放弃打破这种男性对于理性的刻板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