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do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Group

LCSFG is a community for people interested in Chinese language science and speculative fiction (SF).

"Folding Beijing" / 《北京折叠》(2012) by Hao Jingfang / 郝景芳
Translated by Ken Liu (2015)

Our reading for April 2019

Story Summary

'Folding Beijing' story is a social critique set in near-future Beijing. The city has been reconstructed to geologically segregate its inhabitants into three locked social classes, such that they unevenly share hours on the earth’s surface on a rotational 48hr period. The working class, largely labourers processing the city’s waste, is the largest, and will never experience social mobility. The protagonist, working class Lao Dao, has a near impossible mission to deliver a message between the two upper classes. He finds himself existentially angered after accidentally winding up in a policy meeting to replace the livelihoods of the labourers for automated waste industries. It’s a powerful story that holds realism at the core of its speculative environment, commenting on those compromised by so-called progress, and reflecting on the widening wealth gaps as China continues to develop. The novellete won the 2016 Hugo Award for Best Novelette and works are in progress for a film adaptation.

It appears in its English translation in Issue 2 (January/February 2015) of Uncanny Magazine here, and in its Chinese here. Folding Beijing cover

The author

Hao Jingfang was born in 1984. In 2002 she was awarded First Prize in the New Concept Writing Competition. She gained her undergraduate degree from Tsinghua University’s Department of Physics and her Ph.D. from the same university in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in 2012. Her fiction has appeared in various publications, including Mengya, Science Fiction World, and ZUIFound. She has published two full-length novels, Wandering Maearth and Return to Charon; a book of cultural essays, Europe in Time; and the short story collection, Star Travellers.
Her story Folding Beijing won Best Novelette category at the 2016 Hugo Awards.

The translator

A winner of the Nebula, Hugo, and World Fantasy awards, Ken Liu is the author of The Dandelion Dynasty, a silkpunk epic fantasy series (starting with The Grace of Kings), as well as 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and The Hidden Girl and Other Stories.




研讨回顾

《北京折叠》:希望、幻灭与后人类

(via our WeChat)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茫茫星海。”

江波的这句宣言时常被视为他系列作品《银河之心》的经典。而在故事之外,“茫茫星海”似乎也很容易被理解成“科幻小说”的代名词。人们期望在科幻小说中找到讨论宇宙、未来,以及其他一切能够填补凌云幻想的元素。在国内各大书商出版社夜以继日的不懈努力下,国内科幻圈中的很大一部分读者陷入了对所谓“科幻三巨头”的盲目崇拜。

仿佛阿西莫夫(IsaacAsimov)、海因莱因(RobertA. Heinlein)、阿瑟·克拉克(ArthurC. Clarke)这三位白人男性足以凭“三”己之力,基于他们动辄以光年计算时空的作品,便能够定义整个“科幻文学”。而对于那些乍一看不够“硬”的作品,读者们也会毫不吝惜他们的批评。比如,一见“软科幻”得了奖,立刻想到作者一定不懂科学,立刻想到不懂科学一定写不出科幻,立刻开始忧心这样的作品会玷污科幻的“纯粹”,立刻就准备拿出键盘质疑评审规则和动机。

中国有一部分科幻读者的想象,惟有在这一层面,能够如此跃进。

然而,这种跃进是一种偏见。科幻是现实的延伸和异化,即便是那些以宇宙和未来为主题,拥有宏大叙事的故事,其出发点与立足点也仍然是人们对于当今文化与政治困境的探讨。伦敦中国科幻协会选择郝景芳《北京折叠》作为第一次读书会的题目,也正希望以此传达我们对于科幻的理解:在这个现实往往比科幻更加科幻的时代,若能书写当下,并用科幻的方式加以抽象、提炼,同样能够产生优秀的作品。正如作者所言:“实际上我不认为它是一篇幻想小说,我写的也根本不是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科幻与现实



大卫·哈维 (David Harvey) 的《新自由主义简史》中有一句话,我觉得用来形容最近三十年的中国再合适不过了:Someone, somewhere and somehow is getting very rich。贫富差距在扩大,社会阶层在固化,一批人“先富起来”了,但“带动后富”这个承诺却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空头支票 。

大城市的企业家和包工头们给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与农民工勾勒着城市亮闪闪的美好未来,给他们灌鸡汤、打鸡血。他们堂而皇之地给“压榨”和“利用”冠以“努力”、“梦想”、“未来”等等这般近乎梦幻的高帽子,但实际上,大城市的“未来”对于打工的普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老刀们】一个区一个区改造旧城市,像白衣漫过木屋一样啃噬着昔日的屋檐门槛,再把土地翻起,建筑全新的楼宇……他们不知晓自己建起的是怎样的恢弘。直到建成的日子高楼如活人一般站立而起,他们才像惊呆了一样四处奔逃,仿佛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

就这样,《北京折叠》以一种无助而无奈的笔调,描绘出农民工的迷惘困顿,也描绘出所有北漂年轻人的心里写照。每一个在北京欢笑哭泣祈祷迷茫在寻找的同时也在失去的人,都希望能在这座变得越来越超现实的城市里找到归属和认同。北京却也来者不拒,在资本的驱动下,它忘我地汲取并打理着所有外来者的剩余价值。

北京真正建成之日,就是折叠城市建成之日。

与此同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们被自己亲手建起的城市塞到了隔绝开来的第三空间。这里发生的一切与外界无关:他们是“夜晚的主人”,只有在最无用的时间里才能够分配的区区八个小时来从事毫无意义的工作。他们觉得垃圾回收是第三空间“繁荣”的支柱,并以此自豪,不惜“以速度换生命,以数量换取薄如蝉翼的仅有的奖金”。而实际上,他们的工作早已能够被机器轻而易举地代替,他们连感受到通货膨胀的权力都没有,他们没有能力贷款,没有能力贡献所谓的GDP,也因此就被排斥在了整个资本社会之外。

黑格尔在谈论“市民社会”的时候也指出过资本主义逐利本质所带来的潜在威胁。根据黑格尔的理论,小说中第三空间的穷人可被描述为一个阶级(Klasse)。在整个市民社会中,由于这个阶级所有的教育与财富资源处于绝对劣势,他们只具有边缘价值从而导致穷人“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丧失了社会的一切好处”。他们几乎没有购买力,因此并不被视为社会的一份子,也并不会产生任何新的和变化的需要与欲望。大多数时间,他们被封藏在第三空间的催眠胶囊里,对于第一和第二空间里真正参与到社会游戏中的人们来说,他们是隐形的,被遗忘的。

远远望着北京现如今火箭般蹿升的房价,我老吕竟然隐隐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这样的物价上涨。我还有剩余的价值可以被榨取!我还有精力可以相应老板们号召的996!我还有能力可以为日新月异的北京牺牲自己!所以我能在这座城市里占有一席之地吗?

希望,幻灭与后人类



因为糖糖,老刀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了。虽然他生在第三空间,长在第三空间,但他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从没去过其他地方,更没想要去其他地方。但因为幼儿园让人难以置信的学费和自残般的排队报名机制,老刀原本麻木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了资源和金钱的需要与欲望。他捡到了那个装着希望和魔鬼的瓶子,决定铤而走险,偷渡去第一空间送信来搞一笔款子——糖糖马上就该去幼儿园,他快来不及了。

在这里,糖糖激发了老刀埋藏已久的主体性,通过他对糖糖的期待,我们可以发现老刀对于音乐、艺术等超越他所属阶层元素的追求。结尾处,虽然经历种种波折,但老刀还是成功赚到了实打实的钞票,糖糖的学费似乎基本上迎刃而解,不过我们能不能将此解读为一种积极的阶级流动可能性?能否将其视为第三空间逐渐沦为统计数字的人们言说自己的可能性?

我们对此报以怀疑 。老刀对糖糖的希望,是成为一名“淑女”,期待她有一天能“安安静静坐着,让裙子盖住膝盖,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因为“那样才有人爱”。如果是在去往第一空间之前老刀的期待还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那么在他回来的时候,他脑子一定有了一个明确的形象——那就是依言,第一空间举止优雅的太太。

但讽刺的是,老刀并不欣赏依言。这位端庄的总裁助理在欺骗着她的追求者,甚至在欺骗着她自己。事实上,老刀对于第一空间毫无感情。

“他看着夜色中的园林,猜想着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片风景。他并不忧伤留恋,这里虽然静美,可是和他没关系,他并不钦羡嫉妒”。

老刀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知道如果糖糖真的有一天能够幸运的跻身第一空间,那么她一定会变成老刀不喜欢的样子。但他决定接受这个代价,他情愿将糖糖异化为依言,而让她有机会摆脱第三空间,参与到第一与第二空间中真正有意义的社会游戏。 这种“有意义”的社会所具有的异化力量,是将人“价值化”的话语体系。老刀在社会中具有过短暂的价值,他去第一空间送信,10万块;他带回了依言的口信,10万块;他为依言保守秘密,10万块。我们每个人在现今这个社会中都是“行走的价值”,我们所能创造的利益直接决定了我们能够分得多少比例的资本蛋糕。在公司人力的工资单上,我们的名字不再代表我们每个个体,而是代表着公司所为你所创造的价值所付出的成本。在资本市场中,每个人都为我们的简历所定义,简历上面的文字和其隐含的价值就是我们的后人类“义体”,是我们个体的延伸,对于简历的增添,删改,甚至编造,就是对于我们个人的重新建构。

这种人类向数字的转化,正是我们向后人类的转化。如果有一天,一台无比智能的机器能够根据我们的信息计算每个人的价值,那么我们的命运也便随之被折叠成了二维的既定价值。在一切都被价值化的后人类时代,人们无所谓姓名,无所谓个体差异,无所谓个人认知与社会认知——一切都以机器计算的最优解合理安排着。

Welcome to Dystopia.

但我们的老刀可不一样。在他放弃了自己价值的一部分,为自己的邻居付了房租的那一刻,他就永远不会超越这个游离在真正社会之外的第三空间。这一遭走过来,他觉得无比迷惑,但唯一触碰到的一丝丝真实也在手边垃圾袋和钞票的摩挲声中溜走,他能做的,只是“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